2014年12月28日 星期日

生氣的海岸



2014的最後一個週末,全公司去淨灘。美麗的海景癱瘓的沙埔,看了使人心痛又憤怒,說文明論進步台灣人很強,行動力呢?

如果我們在看得到的地方都這樣丟垃圾,你憑什麼要求看不到的生意人要對你誠實放好料。這不是氣話,這是因果,你拋出去的東西,最後還是回到自己身上,也許2014爆發一連串的食安問題就是在報應我們長期以來的視而不見偷雞摸狗的人性陰暗,當陰暗大到一個程度,我們就被吞噬了。

阿原會持續做持續罵,歡喜做甘願受不是台灣人現在應有的消極,我們傷害這塊土地、這群人太久了,小孩變笨大人變壞都不是突然發生,壞食物影響內分泌影響生理平衡,人於是脫離自然平衡,壞到難以控制。壞新聞影響情緒影響腦波,人脫離神經做事總是出軌。別旁觀了,我們要起而行、行而響,才能有所激發,大家加油。

金山工作室是未來企業的榜樣


大概不會有一家公司在既有的企管知識下能成功以社區總體營造的精神開創出企業模式,因為「專業分工」、「組織階級」禁錮了職場人生的所有靈魂,被禁錮的人為了安全不敢改變,就算匐匍前行可以進步,頂上的鐵絲網也會使人傷痕累累因此怯步。

怕痛者眾,多數就原地等死,我很可能也會失敗,但痛著傷著並沒有打退我一直在發起改變的行動。阿原肥皂在金山冒了一個芽,有芽就有希望,這個芽叫「共工」,「共工」是社區總體營造的首要精神,共工是種命運共同體的體現,道家講師法自然,說的是一個「共」字,佛家講萬物唯心,說的也是一個「共」字,獨木不成林、隻花難成園。

在鄉下的工作室什麼事情都是大家「共同」來,金山的人不把工作當工作的,從我長時間和他們的相處的經驗過來,他們的生活沒有二分法,僅僅是在同一條時間帶上依著不同刻度做不同的事情而已,他們的生活就是工作,工作就是生活,這個刻度分別著家裡、路上、公司…,但拉高來看,每種不同的發生其實都感應著同一段人生。工作就是完成而已,其中穿插在關心的是妳家的紅豆餅、他家的火龍果以及小孩乖不乖、爸爸康不康…。他們不被思想封閉自己的出路,相反的從不自我設限,一直保持著「來就受」的美德,平安自在的讓身心無限寬廣。圍上圍兜大家就洗手做皂、戴上斗笠就頂天曬草,女生會用螺絲板手保養工作機具,男生會下廚切蔥爆香烹煮羙湯,更多時候彼此在共享購物、烹飪以及家庭、心情,這裡是金山。

他們種瓜全力以赴、唱歌全力以赴、廟會大家朝聖、養蜂個個投入…、我看過因疲勞而放慢速度卻沒看過轉身打混摸魚,我聽過不懂而求救卻沒聽過不會而拒絕,這裡是金山。

《黃帝內經》中講道:靜則藏神。靜,指的是人的精神狀態保持著淡泊、無爭扎的專注投入,神氣清淨有念不雜、有氣內存。這個「靜」字不單純是講靜止不動,更貼切的說,是一個人的思想行為在遇到外部環境衝撞時,能豁達的包容體諒,不報復不反制,從穩定的情緒中找到新的力量與方向。多一次的歷練,就多累積一次自己容量,在變動中發展自己的生存規律,從而找到善待生命的看法,這種從內而發的進化與超越會逆轉衝突與仇恨,我猜,這個「靜」字講的就是「共」了,共,做什麼像什麼。

謝謝Helen,我們看到一樣的世界

  

早上反覆摩挲這幾件朋友Helen從香港寄來的衣服。
有機棉混紡麻纎,大地般的染色深深令人著迷,禮物卡上面寫著:「您們都好嗎?雖然大家都為生活各自忙錄,但距離卻如此近…很小的禮物,您們可自用也可送人,有一件給阿昌的,做爸爸了,滿滿的幸福。」

最後一次和她們見面莫約是八、九年前在金山,算是農場開墾的第一年,一切還矇矇懂懂,隱約知道有些事情值得做,隱約知道有些美應該掀開,只是不具體。一次和長輩聊天他們說:「工廠蓋了可以遷,人才養了可以飛,就算養魚,大水來了牠們都會游走,愛家,那就種樹啊,長根的東西跑不掉」。

我頓時完全明白上一代人對故鄉、對家庭的定義是這麼樣的與我們不同,他們不談全球化、不做旁觀者,在歷史形成的過程裏始終依著榜樣在走,走多少算多少,無法榮歸故土也要在門楣掛個「隴西堂」,走到無路可走也要清明去掃墓祭祖。榜樣是什麼?是他們和別人一路走過來的經驗,對許多年輕人來說他們認為那叫「依老賣老」。我不這麼以為,我聽進去了長輩說的「人會飛魚會游,種了樹,根就黏在土地上」這樣的譬喻,遂以無悔的決心做肥皂先從種藥草開始來迎接我的天命。我總是期勉自己能做成一個從土地上長出來的品牌。

煙火燦爛有時盡,開在野地的花往往更能歲月千秋。長輩常說「想當初…」,原來「當初」是一種消化過了的記憶,好像食物一樣,所有的粗糙都被時間分解成一點一滴的元素,許多粗糙放在一起是摩擦,許多元素放在一起卻成了配方。

Helen這些人與我們跨海相識並不緣於生意往來,不是為了利益勾生,而是旅行的道途上共同發現有一批人在不同的地方用相同的方法去實踐某種沈澱的、恆久的人生價值,於是他們來台灣幫阿原打氣後,又安安靜靜回去香港,這樣的君子之交更勝君子。當台灣大部份的傷害都來自愛得太濃、要錢太多的時候,我想藉由Helen寄來的T恤告訴她也告訴我所有的朋友,最好的感情是我們都要把自己定錨在起初出發時的那一念,最深的祝福是多年以後每個人都能因為想到你而微笑。

她的衣服我真的很喜歡,就是我每天在生活上都接觸的「大地的顏色」。


2014年12月22日 星期一

離開不容易


清晨從淡水一路過來又風又雨,單手開車還喝咖啡,突如其來的小狗闖進快車道,一個緊急煞車自己被咖啡濺了一褲子,開始心生懊惱。金山到了,雨雖停, 濕濕冷冷的還是很不舒服,看了看手錶才早上七點三十分,還有半小時工作室才開工,可以先到磺港溫泉池沖洗一下,反正車上有備份衣物,拿不準什麼時候山上就會下雨或起風,戶外工作就是有備無患,行李箱有個包包隨時待命。

澡池的對面一群漁夫正在加緊整網,這氣溫驟寒的時候是烏魚迴游到台灣產卵的黃金節氣,漁網一定要提早整理好,只要有漁友一聲通報大家就通通出海,運氣好一船豐收百萬就入袋,每個人分個十來萬不是問題…..。

工作室有幾位師傅以前是漁夫、船長,他們每次聽到沿海傳來魚汛,就會從眼神和表情散發出興奮亢進的神采,雖然已經離開海面做肥皂這麼久,但是靈魂深處他們還是認同自己是一個討海人,至今都捨不得放棄漁會會員的身份,聊到海、聊到魚每個人可以年輕二十歲。

最初的愛一定會是最終的願,你還認得它嗎?韶華易逝別輕易放掉。

有一次我對退休的老猴說,要是你們這一群人真的還是很想下班後抓魚,我可以買一艘二手漁船給你們玩,抓來的魚就拿來公司加菜,他笑著搖搖頭說:「出海證沒了、體力也差了,想海,海邊玩玩就好…」,猛抽煙,我知道他講的和想的不一樣。


2014年12月17日 星期三

苦苦等待

 

一年會受邀很多次對台灣「文化創意產業」、「品牌經營」、「創業心得」、「原鄉機會」,甚至連美學和企業管理…等等議題的分享。幾年下來失望多過期待,搖頭多過驚歎。

幾年前流行的觀光工廠政策除了工廠還在,至今也不見知性、深度觀光的文化形成,「玩」是消費者的目標,但是工廠不該把「玩的收入」留一點給文化復興嗎?每年都有考察,大官和有錢招標的營造商都看盡日本、美國、義大利,模仿也該模仿出來。可是每一條公部門花了好幾年花了大預算完成的老街除了地名不同,其它都一樣,不信你自己去看看三峽、大溪、深坑老街…。這是空間,再來看看產業。

台灣黑金奇蹟的竹炭製品幾乎瓦解成風景區的孤臣孽子、火火熱熱的原創傢俱刪除比賽得獎最拿手之後至今還是走不進市場,水果乾被雷同的故事統一、優良米被漂亮的包裝蓋台,國家單位對電影的文創補助丟進去一部的錢可以救活20 家文化工作室一整年的研發創作,我說的已經是算少的,幫助20 家每家給40 萬等於800萬。但事實是政府花了很多很多單筆都超過800萬的預算在「文化」或者「文創」上面,到頭來還是「台灣的文創很強,但文創產業很問號?」,而「很強」這兩個字多半是出自新聞和媒體,真相如何,路人儘知。

自己花了一些時間好好欣賞臺北迪化街和中山捷運站週邊、青田永康附近、台南府城…一大堆被媒體競相報導的文創店後,我腦袋不停冒出來的問號,好的區域、好的台架上面為什麼放的都是日本超市就買得到的東西?柳宗x?清水x?x本硝子?這是文創、是幸福?

我的書架上有一堆寂寞、落寞的從美濃、三峽、鶯歌..隨意買到的台灣工匠作品,隨便一件放在檯面上都美到教人讚嘆。好便宜,沒人買,你看到的照片上的陶土製品最便宜的才80元,最貴的2900。我每次買的時候都以一種繁華過盡的心境為他們禱告,可不可以這樣說,沒有土地感的幸福是短暫的,沒有滄桑的美是輕浮的。台灣人對在地的文化信賴採取了壁壘式的嚴格防守,對隔洋的採買實踐則是無限放大的點頭搗蒜。

台灣文化產業的困境不是文化人才不足,是有能力買賣做生意的生意人還是只圖收割不願撒種,寧可旅遊兼採購,卻不肯守在田野資助一個工匠上台。

文化不一定美,文化是一種歷練一種淘洗,更多時候它是一顆赤子之心的苦苦等待,這些話對土地懺悔過的人,才懂。


2014年12月15日 星期一

再出發


一件事做一次是完成、做兩次是精進、做三次是工夫...要是一年、五年、十年都這麼做你們認為那會怎樣?25歲那年我在新莊西盛市場擺地攤賣毛衣,警察問我收攤走人就沒事,要是不收攤會開罰單600元(28年前的600元…),我請他開單別趕我,散市以後打包,扣除罰單我還賺了2,000元。29歲那年我承接一家公司的簡介案子,企劃書被退了6次,該公司公關秘書退稿時是用甩的還罵說「你們公司都是豬嗎?一本簡介拖這麼久」,我很難過,我沒退縮,心想退了就真的變成豬,第七次我終於把案子拿下賺到他們公司的錢。

「再出發」這三個字有著很遼闊的象徵,但是說這句話的許多時候常常是期待多過行動,退縮多過實踐,我們用來安慰逃避又不想讓現實太狼狽的話,於是設定了看似正面無比的動詞「再出發」,其實就是沒做好現在才一直「再出發」。現在是淺移默化的開始,現在是否極泰來的關鍵。

可不可以讓我們開放一點的說,要出發先要知道往哪裡去?要出發你就先弄清楚你準備了多少?而所有「再出發」的第一件事是要知道你身在何處?

上週一的早會我跟公司同仁分享我與兩岸三地年輕人互動的經驗。在香港,早上開會發現下午的活動少了一分產品目錄,會議結束大家分頭辦事,八個小時之後會議記錄、商品品名、販售價格、功能說明全部清清楚楚印刷完畢一整箱出現在會場。在大陸我們討論第二天教育訓練場地的問題,四個小時之後承辦人把人數、地點、教案、設備、路程…所有的可能的問題做成互動表,問清楚了,第二天全大陸一百多個種子人員的講訓如期開課。在台灣的經驗可能是需求單、簽呈、派工單、方向確認、目標確認、人力調度,最後轉到採購再議價…,別人一天可以完成的東西在台灣花了兩星期還沒完成。

問中、港的承辦人怎麼這麼快?她們微笑的說「這就是我的工作我就要負責」。她的薪水高不高?不高,大陸16k、香港46k。我要是問你花30k請一個兩星期還在繞圓圈的人跟花46k請一個一天就解決問題的人,你會做什麼決定?

年輕人站出來捍衛自己工作權、薪資權、尊嚴和理想性的時候我想說兩個故事給你們聽。

1. 陳明章老師的公開演出總以出神入化的吉他讓所有人拜倒,他說:「我有今天是因為每個琴弦技法至少都磨練過3、40年」
2. 連續聽我超過五場以上演講的人問我為何一個題目五次說的都不一樣,我說:「我不複製舊講綱,每場都是到了最後一刻還根據氣象在做新修訂..」

2014年12月11日 星期四

妹妹喜歡粉紅色

 

每年有尾牙,處處有表演,摸彩了,老闆要表演、同仁要反串,大小公司吃吃喝喝少則幾十萬多則千萬、上億元就不見了…。上週末我把總管理處的尾牙計劃書退回,我看膩了那一道又一道的豐盛大餐,聽膩了主持人台上談笑風生、主管輪流上台說一些感謝同仁的話接著一桌一桌敬酒,然後用明年再接再厲共創績效的喊話來自我催眠。

我想著這些年來阿原想幫愛滋的朋友多募一點錢、想多買一些偏遠農戶的原料、想為台灣快速失落的工藝儘一份心…。對外演說,說的是美學和文創,參加座談,論的是態度與做法,一路走來跌跌撞撞還覺得力有未逮,此刻正在幫心路基金會籌募善款的時候,尾牙這一大筆錢真的就這樣吃掉?

上個月在心路基金會鳳山的庇護工廠和心智障礙的朋友相處,他們跟所有人一樣是有心願的,有人習慣對你笑,他想交朋友,很多人在不同時間對他們好,但沒有人要跟他們做朋友;有人一塊一塊存零用錢,她希望買得起五月天演唱的票,存了幾年總算有能力,卻被黃牛把錢騙個精光,眼淚擦乾了繼續做工繼續存,她想幾年後還是要再買張票。

還有人但願有錢送妹妹一條粉紅色毛巾,問她為什麼,她說「妹妹喜歡粉紅色」…,每個簡單的心願對他們來說都千辛萬苦,每個千辛萬苦只因為他們的出身沒辦法選擇。

我不知道一個人的愛可以延續多長,但是「做」就在一念之間。回到臺北跑了幾個地方找尋我生平買第一條粉紅色毛巾,要是一條毛巾能圓一個小女孩的心願、一個空瓶可以成全一個弟弟搜集的驕傲,那你還考慮什麼?

考慮什麼?尾牙,我不想這樣辦,我想和弱勢在一起,即使是吃便當,我們真的可以買成千上萬個便當,簽呈退回,阿原。

2014年12月9日 星期二

爸爸的手尾錢

經常最晚離開公司最早走進,安靜,專心。

大多數的發生與決定在這一早一晚的兩個小時就可以搞定。我很少瞎忙,行動前一直看、一直想、一直學也一直玩,想出手通常就不剎車,到底再說。人生棋局,輸贏早定,豐富期間蕭條身後是我一向地遵循。

父親去世一個月後三弟交了一個紅包袋到我手裡,他說這媽媽整理爸爸身後存摺領出來的總財產,她一視同仁平均六份分給我們六個兄弟姐妹,台灣人叫這個為「手尾錢」,意義是「手尾錢,富萬年」,是傳承也是祝福。

通常拿到手尾錢的人就留下它,祝福應該保存很久的,除非不得已,不然這錢不能花掉。我就在隔週把紅包袋的錢拿出來買狗飼料了。五千三百元乘以六,等於三萬一千八百元,這是父親死後留給我們家人的總財產,沒有房子車子金子不動產,當然也沒有一點紛爭…。我活著父親的魂,打不死。弟弟姊姊流著父親的血,安份守己。偶有病痛全家更團結,稍有缺錢全家齊伸手。

幸福是什麼?描寫不如實踐,甜可以分食、痛苦可以同擔。麻雀人生,流離溫飽,故事比錢重要。

每個人都活在時代裡,大家都馬不停蹄,你是輪下微塵還是驅車主導一切的英雄主人都不是你能決定的, 你能決定的只有移動的姿態與方向。我至今還是不存錢,永遠維持幾萬塊到幾十萬的存款金,夠我近的東南亞、遠的歐美洲旅行就好,花完了再一毛一毛從頭來,其它的都太多。我的錢放在貧窮兒童身上、放在失業者身上、放在流浪狗身上…,我房子租的、車子租的、我讀八百頁的書、看莫名奇妙的變形金剛…,除了「多」我也沒少過什麼。去年存款四十幾萬時我好開心,帶了媽媽去柬埔寨住最好的飯店,上週一看,我又有了四十幾萬,已經計劃明年再帶她出國到清邁享受。

關心我的人總是希望我要買房子了,事實是,連淡水的房子貴到我頭期款都付不起何況台北市,為什麼要犧牲我三十年的生活品質去餵養一間畸型政策下的東西?當我問自己:「走的時後能帶走什麼?」,買房子這件事就變得不重要,人的痛苦多半是你認同的價值你不敢做,想自由卻甘願背貸款?要品質卻減衣縮食供養比你富有一萬倍的財團?父親給我最好的手尾,應該就是這個性格吧,「看清楚了,很多事就不重要」。
買不起房子是被拼了命買房子的人害的,因為建商知道你會用一輩子的薪水支持他的房價,你不買,他到最後會倒,可是這是癡人的話,沒有多少人敢「沒房子」。我清楚自己的選擇,世界好大,專心、安靜的看,足矣。

(黑白照片裡最中間那個是我爸爸、辦公室漂亮的聖誕燈飾肯尼做的)